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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11 11:38:14    来源:南昌普瑞    编辑:卢焱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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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典》

刘庆长篇《唇典》刊载于2017《收获》长篇专号(春卷)一。

十年《唇典》

刘庆

  

我习惯在一部作品开始时写下时间。

《唇典》写下第一行的时间是2005年2月18日22:03分,我在2015年9月3日上午10:26分写完最后一行。《唇典》的创作竟然历时十年。我从未想过这部书会耗费我十年的时间,十年太漫长了,在我的认知里,只有曹雪芹的《红楼梦》才配得上这么长时间的写作。

《唇典》的构思比写作还早五年。

2000年12月10日,我主持长春《新文化报》的编前会,当时我是这张都市报主管新闻的副总编辑,夜班编辑提交的一条新华社的简讯引起了我的注意。

简讯说,新世纪的第一缕曙光在吉林省的森林山。我将这条新闻定发在第二天的头版头条,问题来了,吉林省延边州珲春市的地图上,我们找不到森林山。于是,我签发了第二篇稿件,发动读者寻找森林山。一位热心的读者在一张军用地图上找到了森林山的位置,那个地方叫做老爷岭。

我和我的同事们一起策划迎接新世纪第一缕曙光的报道,报社派出几路记者去珲春老爷岭采访。当时有一个特稿记者阿芒采写了两篇报道,刊发时题目是《生生死死森林山》。

故事由一个满族老人郎傻子自述,森林山是一个传奇的地方,是满族的分支库雅拉满族的生长地,珲春地处中朝俄三国交界。老人讲述了他和土匪阿玛白五爷、朝鲜额娘和俄国额娘的故事。

坦率地讲,我并不相信这个故事是真实的,我怀疑郎傻子是一个有讲故事天才的老人。东北的乡下,有许多这样的人,我小时候村子里常常供电不足,没有电的漫漫长夜,总有人绘声绘色地讲一个极有可能是他自己吹牛的故事,我就听说过一个人骑着野猪打野猪,讲故事的人又矮又小,讲话时脸上的麻子坑都闪闪发亮。听故事的人抽着烟袋锅,边听边吐痰,一听一乐并不认真。郎傻子可能也是这样的人,他编造了自己的传奇故事。我还怀疑里边有记者阿芒参与编造的成分。

但故事实在太吸引人了,引起了我创作的冲动。我向阿芒要了电话,决定利用元旦休息的时间亲自去见一见郎傻子。我做好了进山的一切准备,买了很厚的羽绒服,还有大棉鞋。

2000年12月26日,我在日记里写下了“唇典”两个字。

我觉得这两个字会成为一本好书的名字,为了这个书名我兴奋了好久。唇典的原义是东北土匪的“黑话“,比如”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之类,但我将其引申为口口相传,唇典——口口相传的民族史,民间史,既贴切又传神。在商业文化浸淫的今天,有多少民族化个性化的东西兑进了三聚氰胺和工业糖精,或者归入故纸堆腐烂消亡.或被历史和记忆彻底抹杀。我一定要让真正的“唇典”发扬光大,使其源远流长。

中央电视台直播了珲春森林山的新世纪第一缕曙光,12月31日,我值了一夜的夜班,一直等到中央电视台第一缕曙光的直播镜头出现才将大样签发掉。连续工作的辛苦,签完大样的那一刻,我感到深深的疲惫,觉得自己没有了踏上旅途的力量,我更需要的是睡眠和休息,我迷迷糊糊地回家了,放弃了去珲春采访的打算。

那以后,工作更加忙碌,我经历了一张都市报的种种危机,承受着工作带来的各种压力。

这些年,我做了太多的新闻策划,曾经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对自己给管理部门写检讨书都有很高的要求,新写的检讨绝不能和上一篇一样,人差不多都神经质了。夜晚的长春,后半夜和下半夜老鼠很多,车灯一晃常常窜出垃圾箱,每当遇到老鼠,我就立刻让司机将车停下,我会从一版回忆到二十八版,三十二版,我担心由于自己的把关失误给报社带来灾难。编务繁忙,最多的时候,我一天开了十四个会。

2002年年初,父亲确诊为癌症晚期。四月,我的儿子出生了。由于单位的变故,我辞去了副总编辑的岗位,一边陪父亲看病,一边应对着单位的危机。为了缓解父亲的病痛,我常常将儿子抱到化疗当中的父亲的床头。

有一天,儿子发烧,检查结果显示白血球偏低。我问长春市儿童医院的一个医生这意味着什么?那个医生不耐烦地说,如果下次的检查结果还是这样,那就是白血病。那天从医院回来,我在客厅里坐到下半夜,一个房间里是垂危的父亲,一个房间里住着不时啼哭的儿子,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还好,儿子的病属一场虚惊。

陪伴父亲渡过的最后的日子里,写作是我唯一的慰藉,我终于完成了《长势喜人》的写作。长篇小说《长势喜人》发表于《收获》杂志2003年的第四期。

2004年初,《新文化报》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秩序,我分管了这份报纸的经营和广告业务。

那一年,为了治疗右腿莫名的疼痛,我从长春求医到西安,从西安求医到北京。大医院里无法确诊,但疼痛真真切切,已经给我的生活和工作带来不便。有病乱投医,我经历了各种疗法,小针刀剜大腿,大长针挑嘴唇,针灸扎脖子。

有一次,我的一个部下给我介绍了一个医院,说可以一次见效。我去了,医生给我扎了一针。治疗完毕,我去和一个地产老总见面,到达酒店上楼梯时,右腿忽然没有了知觉,我立刻意识到,那个医生给我打的是麻药。拖着一条腿上了楼,那一刻心情真是坏极了。

在长春市的中西医结合医院,我开始了新的治疗,治疗方法如下,脱光衣服涂上药膏在一个蒸箱里加热四十分钟,然后电疗十分钟,按摩十分钟,最后一个环节是火疗,把一个洒满酒精的毛巾点着火,再用一条湿毛巾捂住,让热气侵体。

这样的日子长达大半年,我陷入了深深的苦恼,单位越过越不顺心。只有写作才能让我获得一些快乐。

《唇典》就这样开始了。

这时候,我重新想起了那位珲春森林山的故事大王,我几次试图联系那位姓郎的老人都没有结果,当初竟然没有记下他的名字。而采访郎傻子的记者阿芒两年前被人杀死在住处的走廊里。阿芒曾是通化市一名警察,他的命运让人唏嘘。

联系郎傻子的线索断了,这期间我再次辞去了《新文化报》的职务。

2006年,我曾短暂地在沈阳工作了半年,创办了南航航机上的《航空画报》。

《唇典》的写作仍然进行着,我记下了当时的心得。写一部长篇小说就像远涉沼泽中的一条大河,在一个有阳光的早晨,你想象着目的地的鲜花与壮美,于是你带上干粮和几本书上路了。一开始,你兴奋着,很容易涉过了几个泥潭。你向前走去,于是陷入了沼泽的深处,但瘴气里还有花香,还有蛙鸣,可你已无暇顾及,你要应付潜流、深潭,还有更多的未知的凶险。你进入了沼泽中的大河,你看见了大鱼分水翅上的浪花,看到了许多根浪木在沉浮,甚至还有动物和溺水者苍白的面孔。

可你有什么呢?

除了没有背熟的那几个大师的咒语,什么也没有。力量只能靠肚子里的墨水来积蓄,但河水的激流已让你偏离了目测和计划中的方向。河水挟裹着你向下游翻滚而去,这时候,想后悔都来不及了,你攀住河中间沙洲上横生的几棵灌木的枝条,略作栖息,喘息着看一看离当初的预测有多远。

幸运的是,你已能看见高不可攀的崖岸。终于上岸,再向前走,还是沼泽,还是淤泥,还是荆棘。你深感无力和无望,这时,让你欣喜的天边的风景又展开了,那样壮丽,那样诱人。可是,奔向那里还有更远的路,这片荒野上只有你一个人,喘息着平复疲惫的身心,没有人为你欢呼喝彩,无论是此岸还是彼岸。你寂寞着,就像路边的野花,或是风中的芦苇。

2007年8月,我终于到了珲春,在当地的县志上看到了郎傻子讲述森林山的故事。但那故事的来源竟是《新文化报》。我打听到老人已故去多年,我和这样一个神奇的故事讲述人到底未能相见。

长篇小说的写作真是一种冒险,最初的时候,仅仅是一个火花,照亮了你的心灵,在笔尖和键盘上熠熠生辉,你高兴你捕捉到了它。然后,你中招了,你不得不用两手将那火花捧在手心里,而你的四周长风呼啸。又像一个大风夜室外的一点烛火,随时都会被风吹灭。一堆柴草点燃了,浓烟滚滚,呛你的嗓子,熏你的眼睛。风越来越大,这堆无用的柴草根本无法战胜黑暗,温暖不了你的手脚。可是这堆火已经点燃了,要么你任由它熄灭,要么你让它燃烧起来。

写作的过程总是细若游丝,随时断掉的光景。这是一次你无法回头的冒险,你已经投入了几年的经历,船在水中浸淫已久,波掀浪涌,随时可能倾覆。冰冷,要靠更多一点希望来点燃。绝望,要靠无望的对抗来战胜。要么前功尽弃,要么去争取完成。

我常常问自己,你的自信心足吗?这个东西有什么意义?你一直在回答,又无法回答,回答的内容自己也无法确信。每当阳光洒满书房,打开电脑,我感觉即将走出几天的困惑,又可以写下去的时候,我充满了感激。但更多的是焦虑,有时候,我苦恼极了,我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问自己,为什么写这个东西,要干什么?如果仅仅写一个谁都没有兴趣阅读的故事,即使你写了,又有什么意义?

书架上摆着三面墙的书,我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不时地凝望那些好作品,大师们给我的都是潇洒的背影,每一本书都不一样,各有千秋,这世界上,只有一种书是一样的,就是没有写出来的那种。

2008年,我的写作已让家人越来越不安了,家人已能感知我的焦虑,妻子和母亲数次问我什么时候出去工作。

2009年正月十六,我重回报业,到沈阳的《华商晨报》做主管经营的副总编辑。新的工作更加忙碌,我在工作中结交了很多朋友,他们不知道我是个作家,他们恭维我的时候会说我是个诗人。有时也有人会去网上查到我的作品,那一般是报纸上发了他们单位批评报道,为了公关,他们想和我找到更多一点的共同语言。

重新陷入繁杂的工作,最忙的时候,我一个晚上参加过五场聚会,每到一地都要表现得热情洋溢。我几乎和文学界失去了联系,放弃了参加文学活动。

我以为,一个作家说话的方式只有他的作品,没有作品就失去了对话的资格。关心我写作的老师和朋友也对我失去了耐心,他们不再问我的写作状况,对我持续写作失去了信心。工作的压力也不断地给我造成写作上的困扰。不能在书房安坐的时候,我常常对生活在《唇典》里的人们深感内疚。因为我,他们的人生遍布荒草,遍布枝杈和荆棘。你必须开出一条路来,可是你找不到方向。所有的人都隐藏在荒草中,所有的人都因为你的不敬业,生活在原来的地方,生活在原来的世界。

有时候,我还会陷入更大的困惑,我发现我笔下的人物命运越来越跌宕,一次又一次的灾难,他们的心灵倍感煎熬,连活下去都要有更多的理由和奇迹。

我集中写作的时间在五一和十一的假期,每到长假,妻子就带着儿子选一个地方去旅行,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投入写作。

可是将前面写的故事读一遍就要占用大量的时间,随着篇幅的增大,阅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的写作变成了手压井的模式,你得先将水倒进去,才能让创作复苏。这样,每一次的写作都是写开头,好处是故事饱满,信息量大。坏处是信息量太密集。大脑常常进入枯水期,语言的河流好像干涸了,那些句子就像失约的客人,酒席摆好了,饭菜凉了,就是不肯到来。这让人烦恼,更让人恐慌,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有时电脑也乘机做对,开机时竟然恬不知耻地炫耀,看看吧,开机的速度竟然超过了全国23%的电脑。而上班的日子却已到来,不容置疑的是我会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里,落寞地回望一事无成的几天。写作时间长还有一个好处,随着你自己的认识,甚至是年龄的变化,还有你阅读量的增加,你的故事会更厚重,思考也会更深入。

我将我能找到的关于萨满教的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我去研究东北史和抗联史,向专家求教,我对史料的认知有时让专家们惊讶。我尽我最大的努力要让小说有“烟火气”,我要还原故事的生活环境和社会环境,设身处地地去想象人物的思想意志和行为。我发现我不再着急了,对自己的写作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小说的指向也更清晰。

一部小说就像一个人,故事是身体,故事线索就像四肢,故事的丰富性就像血脉,故事的时间跨度是这部书的年龄,而小说的思想和内涵就像一个人的灵魂。情感是灵魂的语言,故事的紧凑和紧张仿佛身体的感觉。艺术是灵魂的游戏,精神是肉体和灵魂的触点。

在现代社会,科学和实证主义的发展已经让人的心灵的力量日益微弱,功利主义束缚着人们的心灵,实证主义摧残着人的想象,艺术的光影日益稀薄,互联网时代让人的交流和自然进一步疏离,想象荡然无存,诗意淡出人生,商业蒙昧心灵,利欲泯灭良善。尤其是大众媒体和网络媒体的发达,加之中国的国情,现实中的故事比你想象的还要精彩和不可思议,作家能否超越读者的想象和现实的丰富,也许是当下严肃文学最大的挑战。

我追求的境界是不但要有天地间的奔放和辽阔,还要有行吟诗人的从容、优雅和感伤,我想用想象和张力完成贴近人心的赞词和颂歌,这些都是史诗的必备要素。

故事的干净,语言的简捷,来源于讲故事的人,以及创作者的信心。有时饶舌和多余的笔墨是创作者先说服自己时做的闲笔。你要思考意义,思考节奏,思考控制,思考故事结构。读者真正需要的是荡开一桨,划破沉闷,享受水波不断散开的涟漪,就像一个歌者,一个不需要前奏的地方,惟有开口便唱,方能石破天惊。

许多朋友看过我的生活状态,他们说,无法想象我怎么能写成一部数十多万字的书。是啊,除了对文学的热爱和坚持,还有什么理由呢?文明撒下了许多幸运和智慧的种子,有许多种子被风吹到了河海里,有的落在了沙石地上,茂盛地开放的种子是最幸运的。

我希望《唇典》是幸运的那一粒种子,能够种进人心,茁壮成长。我说过,一部书就像一个人,《唇典》的写作不是断断续续地写了十年,而是持续了十年的写作,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年。我感谢所有鼓励过我和帮助过我的朋友和老师们,大家的祝福和友谊我已经装进了《唇典》的行囊,将成为《唇典》走向世界走向未来的动力。

我知道,《唇典》走出我的书房就不再属于我,他将独立面对读者,独自面对时间,独自接受喜悦和评判。我祝《唇典》好运。而我,已打开电脑,开始了一部新书的写作,我希望这一次写作的速度能快一点。

2017年 4月16日晚23点53分

佳作品读(开头)

【梗概】唇典 ∕ 刘庆

相传,每一个逝去的萨满都会成为“回家来的人”,有机会附体于后代的萨满,被附体的萨满会通宵歌唱,能用木、石敲击出各种节拍的动听音节,学叫各种山雀的啼啭,能站在猪身上做舞,猪不惊跑。魂附的萨满传讲家族和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将成为唇典,如长河之水滔滔而诉。

满斗是一个命定的萨满,但他却要用一生来拒绝成为一个萨满的命运。满斗长着一双“猫眼”,有着神奇的夜视能力。满斗十二岁那年,村子里来了马戏团,马戏团有一个花瓶姑娘,为了小姑娘求救的玩笑,满斗踏上了陌生的旅途。他和他的花瓶姑娘苏念被土匪劫持到王良寨,因为神奇的夜视能力,他在王良寨改造成理想村的过程里生存下来。在朝鲜爱国者的营地,满斗因为能够看清黑夜成为爱国者们的战友。后来成了一名抗联战士。作为苏军进军中国东北的先遣人员,跳伞时失误,丧失了记忆。1967年,在批斗会现场,满斗恢复了记忆。二十几年过去,许多故事更加惊心动魄……

唇 典

刘庆

  

现在,

所有的供果,

都摆上了祭坛,

千网得来的安班阿斤,

已经供献上了。

这是你的海中坐骥,

我们是从两千里外的东海给你网来的。

还有百只、千只山雀,

美丽的红顶鹤,

都是你的使者。

它们听从你神鼓的声响,

一起鸣唱。

天上彩霞闪光的时候,

萨哈连水跳着浪花的时候,

天上刮下来金翅鲤鱼,

树窟里爬出来四腿的银蛇。

不知是几辈奶奶管家的年头

从萨哈连下游的东头,

走来了骑着九叉神鹿的

博额德音姆萨满,

百余岁了,

还红颜满面,

白发满头,

还年富力强。

是神鹰给她的精力,

是鱼神给她的水性,

是阿布卡赫赫给她的神寿,

是百鸟给她的歌喉,

是百兽给她的坐骥。

百枝除邪,百事通神,

百难卜知,

恰拉器传谕着神示。

厚爱情深呵,

犹如东方的太阳神光

照彻大地……

——节选自满族创世神话《天宫大战》之“头腓凌”

请静静地听吧

这是古老的长歌

萨满神堂上唱的歌

——节选自满族神话《西林安班玛发》之“头歌”

腓凌是满语,译成汉语就是“回”,章节。

博额德音姆是“回家来的人”,一位逝去的大萨满,才艺卓绝的歌舞神和记忆神。相传,博额德音姆附体于萨满之后,便要通宵欢唱、舞蹈,不知疲惫。她能用木、石敲击出各种节拍的动听音节,学叫各种山雀的啼啭,嘀喽,嘀喽,非常欢快。她站在猪身上作舞,猪不惊跑,也不会把她摔下。她魂附萨满,她的萨满魂魄便传讲家族的故事,家族故事成为唇典,如长河之水滔滔而诉。

引子

我能看见鬼。

不管白天还是黑夜,我都能看见他们。

我看见婴儿鬼野鸭一样落在镇子里的榆树上,他们一丝不挂,一群一伙地在树杈上玩耍。一个大耳朵婴儿鬼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向黄雀招手,枝头跳跃的小黄雀叫喳喳地凑上去,婴儿鬼龇着一口小白牙,手指轻轻一弹,小黄雀的鸭蛋黄脑袋立刻血肉模糊,一头栽下树。我的小伙伴们得意得连蹦带跳,子善捡起死鸟,高举弹弓,打起胜利的唿哨。我说鸟不是他打死的,子善狠狠给我一耳光。大耳朵婴儿鬼冲我眨眼睛,做鬼脸,耻笑我。我捡起一块石头向树上掷去,大耳朵逃走了,如白瓦镇耍猴艺人红腚卷毛的猴子,逃得那么快,转眼无影无踪。

回家的路上,我看见一个少妇鬼坐在井里,井水阴森森的,像一块长着波纹的青石板。少妇鬼脖子上缠着一条白绫,表情哀怨而忧伤。她像佛朵妈妈一样光着身子,两只饱满的黄色乳房分泌着白白的奶汁,她的手徒劳地抓着两把冰凉的井壁青苔,青苔的汁水从她手指缝向下滴,滴到微微凸起的小腹,绕过漂亮的小酒窝一样的肚脐眼,然后向下流,流到玉石一样盘着的腿上。我的心咚咚跳,有一股力量拼命把我向井里吸。

“孩子,你趴到井口往里面看,我这里有好东西,你看一眼就行,就一眼。”少妇鬼的声音像两股散发奶香的鸡屎藤,紧紧缠住我的脚踝。她一定感觉到了,我的好奇心变成上万只蚂蚁,在血管里肆意漂流。

“想知道你额娘和大公鸡睡觉是咋回事吗?只要你趴到井口看一眼,我就告诉你。”我停止挣扎,向井边凑去。

奶香蛇一样缠住我的腰,缠住我的胳膊,我感到全身透体冰凉,胯间的两个蛋蛋迅速变小,小到像两颗蚕豆粒,两颗黄豆粒,两颗绿豆粒。天哪,我正在变成一个婴儿,嘟着小嘴扑向少妇鬼坟包一样的胸脯,去寻找那两粒山里红奶头。

如果不是子善家的公鸡莫名其妙地正晌午打鸣,少妇鬼已经成功地把我摄入井里去了。

我飞快地向家里跑,一路冷汗淋漓。我想摆脱身后追赶的蛇一样游动的哭声,一股风地向家里跑。我想一头扎进额娘的怀里,将头埋进她五朵彩云滚边的大衣襟下面大哭一场。少妇鬼没有追上来,倒是一只光溜溜的毛猴子攀着树杈伴随我向前跳跃。我吓坏了,要是被他缠上就坏了,我不想跟他玩。

我跑进大门,婴儿鬼蹲在大门的木檐上。我看清了他的脸,抽抽巴巴,像一个没长开的腌土豆。我跳进房门,家里没有人,额娘的一条腰带挂在幔帐竿上,十几只苍蝇落在土墙的灯龛上方,祖宗匣子在北墙的神龛上供着,前几天我偷偷看过,里面什么也没有。

风掀动褪色发白的挂钱。蝈蝈和三叫驴在后窗口的丝瓜秧上鸣叫,李子树上麻雀啘啭娇啼,几只苍蝇疲倦地趴在紫红色的幔帐竿上。我跳上炕,摘下额娘的腰带,紧紧地缠住手背。我凑到窗前,大门的草顶,只有一棵小榆树摇来摆去,婴儿鬼无影无踪。

秋阳高照,杨树叶子飒飒作响,向日葵花开得正盛,蜜蜂一团团嗡嗡地飞,和花盖瓢虫争夺嫩黄嫩黄夹杂绿色的花蕊。篱笆上落满大大小小的蜻蜓,蓝色的牵牛花绚烂无比。

蝴蝶在纷飞,母鸡在歌唱。

中午的村庄喧闹静谧,我的心跳缓慢下来,还在不停地喘粗气,冷汗源源不断,身上的对襟坎肩湿得透透的。屋子里十分阴凉,凉气从墙角的老鼠洞冒出来。纷纷攘攘的红蜻蜓和花大点蜻蜓一会儿飞进菜园子,一会儿飞回院子。

看着看着,我哭了。哭得一点也不畅快。

头腓凌 郎乌春

  

第一章 猪皮匣子里的火车

白瓦镇的第一班小火车吭吭哧哧地爬过东面雪带山一个山峁,然后进入库雅拉河谷,和大河平行着行驶一段以后,驶进首善乡和敬信乡之间一段狭长的山谷。火车惊动了山谷里觅食的狍子和香獐,它们没命地奔逃起来。刚刚钻出蛋壳的幼鸨和黑琴鸡比赛着往蒙古栎和胡枝子下面钻,棕灰色的大鸨肚子下面长着黑色的横斑,喉两侧如男人胡须的羽毛奓起来,迎风怪叫。

车轮卷起一万年以前的落叶和贝壳,什么动物的头骨化石被翻腾出来,没干枯的人的大腿骨是筑路工人的,日本人雇佣了他们,拼死拼活地干了六年,累死的就被草草地掩埋在路基旁边。

等待这个钢铁制造的庞然大物的到来差不多也有一万年了,现在石头缝都在发抖,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除了地震,这片大地从来没像今天这样震颤过呢。但地震只在库雅拉额娘们肥厚的嘴唇上发出过哨响,这里活着的人还没有谁经历过呢。

火车站建在白瓦镇的镇中心,紧挨着牛痘局和文报局,就在一个小时前,车站上一百多个学生拉着横幅声嘶力竭地喊反日口号,和警察扭打在一起。最后,警察用警棍和子弹强行驱散了挥舞小旗和白布条的童子军。冲突中,至少有十二个学生和三个警察受伤,来参加火车开通庆典背着小背包的日本女人吓得全身发抖,参加抗议活动的女学生许多人吓尿了裤子。当局总算在火车莅临白瓦镇之前控制住了事态,但是庆典活动却不得不取消了。这会儿,狼狈的警察们仍然守在入站口。路口,闻讯赶到的驻军堆起沙包架起机枪,以防不懂事爱冲动的学生们卷土重来。白瓦镇的火车站上,除了神情紧张的地方官员和菊水楼日本艺妓馆临时组织起来的十几个妓女,两条夹着尾巴嗅来嗅去的野狗,再数下去,就要说到血迹和尿迹中闷头闷脑的绿头苍蝇了。太阳地里,月台上的人脸晒得冒油,铁轨中间的石子上,蚂蚱蹦来蹦去。

后来,终于来了一些看热闹的人,他们中一些人是来看稀奇,还有的眼睛盯着地上,抱着想捡点什么的幻想,毕竟刚刚发生一场大混乱,难免有谁掉一点东西。总之,这些人是无害的。艳粉街的姑娘们打着花洋伞站成一堆,远远躲开污黑的血迹,厌恶而无奈地迎着男人们躲躲闪闪的目光。

就在人们又乏又饿不耐烦的时候,石子堆上的铁轨琴弦一样颤动起来,一声沉闷的嘶吼,哐当哐当的声音中,火车伴着人们的嘘声和惊叫,龇出比天边的云彩还白还多的蒸汽,嘎登嘎登缓缓停下。

两节头等车厢的车门打开了,跳下几个穿和服的日本人,他们是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的管理人员,这次,他们要专程拜访白瓦镇的县长和驻军长官。紧随其后跳下三十个南满铁路白瓦段护路的日本兵。再后面是流落到中国的白俄铁路工程师,几个满脸巴结、赔着小心的大鼻子,受邀参加小火车首次旅行的本地官员戴着大檐礼帽,穿得严严实实,每一个都晕晕忽忽,两个长袍马褂的乡绅拄着文明棍被人搀下来。

外地来的客商从后面的车厢拥下来,他们带来一筐筐山东吴棣的金丝小枣,还有一捆捆来自上海和天津的各种颜色的棉布和绸缎。

最后一节车厢门打开了,一伙杂耍艺人鱼贯而下,为首一个胖大妇人,神气十足地吆喝着她的伙计们。他们一共十三个人,年龄不等。一个刀条脸男子从车翔牵出一头五条腿的牛,一个头围红布的女人脖子缠着条胳膊粗的蟒蛇,看上去很有些分量,她的腰给压得弯下去。一个小男人最引人注目,胡子乱蓬蓬的,红眼圈流着泪水,怀里抱着一个一米多高的青花粗瓷瓶,瓶口蒙着一大块红布,花瓶里奇怪地发出嘤嘤的哭声。

车站上一个好奇心很强的搬运工随便问了一句,抱花瓶的小男人就站住和他叫起屈了。

“你知道吗,我怀里抱的是我的女儿啊,她养在花瓶里十六年了。”

“人住花瓶里?我不信这种事,你胡说八道。”汉子嘴说不信,却向人群大声召唤,“大家快来看哪,有一个姑娘住在花瓶里呀。”

人们立刻围上来。胖妇人冲进人群,她大声喊道:“大家让一让,让一让,别吓着瓶子里的小姑娘。谁想看稀奇,明天去艳粉街的戏园子。”

有个姑娘十六岁,

身体长在花瓶内,

无手无脚一尺八,

能说能唱会回答。

你们都来捧场啊。

就这样,花瓶姑娘来到了白瓦镇。三天后,她将改变我的一生。

十二年前,小火车就到过我们这里。不过,那次它没今天这么神气,不敢大吼大叫,只能时断时续发出几声喘息。那一次,三个朝鲜人用一个猪皮匣子将小火车拎到白瓦镇,朝鲜人还有一个铁皮箱子,里面装着一个胖胖圆圆的炮弹一样的怪家伙,名字叫做柴油发电机。

朝鲜人租下艳粉街口一个能容纳六十人的大房间,大白天用黑布把屋子挡个严严实实,对着门口的墙上挂起比窗帘大的一块白布。穿绿色大裆裤的朝鲜人在莲花阁门口敲响铜锣之前,早有人听见里面发出嗡嗡的叫声,站在大街上就能感到大地在颤动。

朝鲜人放映的“西洋影戏”轰动了白瓦镇八个乡的所有村庄。他们向每位观众收制钱三十文,每场放映时间只有两袋烟的工夫。时间一到,立刻清场,因为,外面上百人等着呢。

那时候,我阿玛郎乌春还是库雅拉的一个毛头小伙,他每天琢磨大山里野猪的走向,想着下什么套索能够对付一头熊,要么就在库雅拉江边打转,观察鱼汛。

我阿玛的麻烦就是从“西洋影戏”开始的。他和几个洗马村的小伙子一大早赶到白瓦镇,直到中午才轮到他们看稀奇。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汗臭和烟袋油子刺鼻子,人堆里弥漫着膻味和狐臭。郎乌春还没适应屋里的黑暗,一道白光从头顶一尺高的上面射过去,“西洋影戏”开始了。屋子里静下来,一头怪物突然出现在墙面的白布上。那是一个从未见过的怪东西,长着方方的大脑袋,黑黑的脑袋上竖着大烟囱,两只大眼睛闪着白光,蜥蜴和蜈蚣一样的长身子,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棺材串。人们一愣的工夫,怪兽猛地向人们的头顶扑来。我阿玛右边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小子,吓得大叫一声,几乎夺路而逃。想要逃走的不只他一个,如果不是白布上出现了纷乱的戴着大礼帽的人群,屋子里早已乱成一团。

这时,屋子的角落里传出哐当哐当的声音,前面有人笑起来,原来是一个烂眼边的朝鲜人嘟着嘴,把手围在嘴前面装成个小喇叭,他很显然在模拟白布上钢铁怪物的声音,但他的声音细碎沙哑,有点伤风的光景。人们的表情放松下来,长长地喘粗气,大家给刚才的一幕吓着了。郎乌春眼睛发酸,心跳得咚咚山响,肚子里翻腾得难受,像要吐出来。

郎乌春来到大街上,站在炫目的太阳下面,很费劲儿地适应外面明亮的世界,刚才的一幕幕场面太刺激了。解说的朝鲜人告诉大家,影戏的名字叫《火车进站》。郎乌春在白瓦镇见过大鼻子的俄国人,白布上的人也有大鼻子,他们叫法国人。我阿玛看着艳粉街的牌楼,牌楼上,麻雀一刻不停地跳来跳去。他知道这个世界有什么变化正在发生着,那是和库雅拉河谷完全不同的一个世界,他有一种想出去见识一下的冲动。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干咳起来。

有人拉郎乌春的胳膊,是一个穿蓝衣的小脚妇人,“小兄弟,你有五十文吗?”郎乌春的胳膊上搭着一张上好的白狐皮,进去看戏之前他出手了一颗熊胆,这会儿腰里沉甸甸的,他涉世不深,随口应道:“有啊,你想干什么?”

妇人笑道:“西洋影戏有什么稀罕,我们那儿有更稀奇的东西,不想去看?”

  

❖刘庆❖

1968年生于吉林省辉南县

1990年毕业于吉林财贸学院

现为《华商晨报》社执行社长、总编辑,沈阳师范大学驻校作家。

1990年在《作家》杂志发表小说处女作。

1997年1期《收获》发表第一部长篇小说《风过白榆》并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2001年在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冰血》。

2003年《收获》杂志4期刊发长篇小说《长势喜人》,由漓江出版社出版,并入选中国小说学会评定的2004中国长篇小说排行榜。

长篇小说《唇典》刊发于2017《收获》长篇专号(春卷),全书将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另有中短篇小说集《信使》,《宋王》等中短篇小说近百万字,发表于《作家》、《大家》、《钟山》等多家文学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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